小說・終焉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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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1 序幕:大肚山下的濕冷雨季

民國115年(2026)2月21日(星期六)
清晨六點出頭的台北盆地,天色還浸在一種混濁未醒的鉛灰色裡。
細雨就像是無窮無盡的冷霧,將忠孝東路沿線那些尚未拆除過年燈飾的行道樹澆得通體濕透。
闕恆遠穿著深藍色鋪棉工裝夾克,雙手呵著白氣,把父親借給他在台中代步的老舊黑色休旅車從士林老家的巷弄裡緩緩倒了出來。
為了趕在初五開工返鄉大潮完全塞死高速公路前出發,他甚至提前了一個多小時起床,頂著刺骨的晨風,依序在天母、石牌和北投將四個女孩連同她們沉重的厚冬衣、換季被褥與整箱教科書全接上了車。
五個人的行李幾乎將後車廂塞到了頂棚,但當車門一扇扇重重關上,那熟悉的柑橘香氛與女孩子們帶著倦意的呼吸聲,就這樣地在狹窄的車廂內瀰漫開來時,那種從小到大浸泡出來的踏實感,便瞬間驅散了長途行車前的疲憊。
 
車子走國道一號一路南下,車況一如預期的糟糕。
當來到苗栗三義大坡段那段長達十幾公里的濃霧上坡路,車流幾乎是以每小時不到三十公里的龜速在泥濘中爬行。
直到車窗外的地景從青綠蒼翠的丘陵轉變為開闊灰濛的大肚山台地,時間已經悄悄走過了三個半小時。
 
台中的二月,總是帶著一種讓人摸不透的彆扭。
農曆正月初五,按民間習俗本該是街頭巷尾商家放鞭炮迎財神、喜氣洋洋的日子,天公今天卻連半點面子也不給。
從大肚山台地頂端一路倒灌下來的東北季風,夾帶著一股濃重的泥水腥味與刺骨濕氣,把西屯一帶的氣溫死死壓在攝氏十二度上下。
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像是一張吸飽了髒水、洗不乾淨的舊抹布,沉甸甸地覆蓋在台灣大道兩側林立的商業大樓頂端。
冰冷的雨絲被側風颳得橫向飛濺,密密麻麻地砸在老舊休旅車的擋風玻璃上,發出連綿不絕的碎裂脆響。
而兩根早已硬化龜裂的雨刷橡皮在玻璃表面艱難地來回拖曳,每一次擺動到最底端,機械連桿都會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將前方長長車龍的紅色煞車燈扯成一片片黏稠發散的光暈。
 
「窩靠,」
「恆遠,」
「你這台車的雨刷到底是有幾百年沒換過了?」
「每一次刮過去,」
「我都覺得角膜要跟著被你硬生生刮下一層皮,」
「看久了頭真的好暈。」
坐在副駕駛座的伊凝雪微微蹙著秀眉,抬起修長白皙的右手輕輕按揉著太陽穴。
她將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雙排扣毛呢大衣裹得更緊了些,衣領整齊地翻折在頸間,露出裡面質料俐落的深灰色高領羊毛衫。
她留著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髮尾被一支極簡風格的金屬髮夾整齊地固定在腦後,那張線條分明的鵝蛋臉上脂粉未施,唯獨那雙藏在無框眼鏡後的澄澈杏眼,透著法律系學生特有的敏銳與嚴謹。
她側過頭,目光掃過老舊儀表板出風口那層薄薄的灰塵,鼻尖下意識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而且這冷氣吹出來的霉味也太重了吧,」
「這台車你是整個年假都停在你台北家樓下的巷口淋雨嗎?」
 
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的闕恆遠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略顯無奈的苦笑。
他身上穿著那件深藍色鋪棉工裝夾克,裡面套著印有東海大學工學院字樣的深灰色連帽厚棉T,整個人身形挺拔而厚實。
那雙因為長期在電機系實驗室裡焊接電路板、拆解伺服馬達而布滿微小老繭的大手,此刻正精準而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食指隨著儀表板液晶時鐘的秒針跳動有節奏地輕敲著。
「凝雪,」
「妳就稍微嘴下留情吧,」
「別再嫌棄它了。」
「這台車是我爸特別留給我們在台中代步載重物用的,」
「雖然外觀漆面有些斑駁,」
「雨刷膠條也確實老化了,」
「但這款老車的機械結構比現在那些動不動就亮故障燈的新車扎實多了。」
「妳想一想,」
「今天一大早六點多,」
「我可是開著它在台北挨家挨戶把妳們四個接齊,」
「一路走國道一號南下,」
「雖然苗栗三義那段大塞車,」
「但還是開了三個多小時,」
「它不平平穩穩地把我們載下台中交流道了嗎?」
闕恆遠一邊換檔減速,一邊透過車內後視鏡往後座看了一眼。
 
「平穩是平穩啦,」
「但恆遠哥,我剛剛用手機後台測了一下,」
「這後座共振的低頻噪音已經飆破七十五分貝了。」
坐在後座右側靠窗位置的玥映嵐將視線從膝蓋上的平板電腦移開。
她留著一頭清爽俐落的耳下黑色短髮,髮尾微微有些翹起,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黑色防風夾克,胸口印著資工系的英文縮寫。
她靈巧纖細的手指在平板螢幕上迅速滑動著,膝蓋旁還塞著一個裝滿各類型充電線、高容量行動電源與外接固態硬碟的透明防撞盒,
「對了,」
「恆遠哥,」
「昨天我在 Line 上請你幫我從台北帶下來的那個備用路由器零件,」
「你有記得放上車帶下來吧?」
「可別丟在台北家裡忘了帶啊。」
「我打算等下一回到藝術北街的屋子時,」
「就把二樓和三樓的區域網路訊號重新配線,」
「這兩天在台北看國外論壇,」
「好幾個節點的 packet loss 高得誇張,」
「看了就很躁,」
「總覺得整個網路隨時要掛掉。」
 
闕恆遠笑著點了點頭,騰出右手往後方指了指,
「放心吧,」
「映嵐妳交代的東西我什麼時候漏掉過?」
「都在後車廂最裡面的藍色工具袋裡,」
「連同妳要的整卷絕緣膠帶和壓線鉗都在裡面。」
 
而後座中間的位置,悅清禾整個人縮得像是一團柔軟的紅色雲朵。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寬鬆落肩粗針織毛衣,長度剛好蓋過膝蓋,底下裹著加厚保暖的黑色褲襪。
微卷的栗色長髮蓬鬆地垂在肩頭,白皙精緻的瓜子臉被寒風凍得透出一層淡淡的粉紅。
她兩隻小手緊緊合抱著一個微溫的拋棄式暖暖包,將下巴深深埋進高領毛衣裡,眼神帶著長途車程後的倦意與嬌憨。
「好冷喔……」
「為什麼台中的二月可以比台北士林還要濕冷啊。」
「明明前兩天除夕陪我媽回台南外婆家的時候,」
「那邊中午還熱到甚至能吃冰呢。」
悅清禾吸了吸小巧的鼻子,撥弄了一下落在睫毛前的碎髮。
她側過頭,看著坐在左側靠窗處一直望著窗外灰濛雨幕的千慕羽。
「慕羽,」
「妳要不要也拿一個暖暖包?」
「我看妳從剛才在台北上車開始,」
「臉色就一直淡淡的,」
「手摸起來也很冰。」
 
坐在後座左側靠窗位置的千慕羽輕輕搖了搖頭。
她頭上戴著一頂深黑色的羊毛貝雷帽,遮住了飽滿的額頭,微長的黑髮柔軟地垂落在素淨的臉頰兩側。
她身上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雙排扣長版毛呢風衣,脖頸間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細羊毛圍巾。
身為社會工作學系的她,平時最擅長察言觀色與傾聽個案,然而今天這一路南下的路程中,她的眉心始終微不可察地輕輕蹙著。
她白皙纖長的手指交疊在大腿上的皮質雙肩包上,指甲修剪得極其乾淨整齊。
「我沒事,」
「清禾。」
千慕羽的聲音輕細柔和,像是一縷溫熱的微風拂過緊繃的車廂,
「我不是單純覺得冷,」
「只是……」
「你們大家一路上有沒有注意到,」
「從我們下了中港交流道切進台灣大道開始,」
「從對向開過去的救護車,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她這句話一說出口,原本被引擎轉速聲與雨刷摩擦聲充斥的車廂內,突然安靜了幾秒鐘。
闕恆遠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確實,從剛剛經過朝馬轉運站、一路往沙鹿上坡方向開的這短短幾分鐘內,對向車道已經有整整三輛閃爍著刺眼紅藍爆閃燈的救護車,伴隨著尖銳刺耳的警笛長鳴,一路在 BRT 車道逆向呼嘯著往市區的大醫院狂奔而去。
而在他們前方不遠處,一輛隸屬於中港澄清醫院的白色救護車,也正閃著雙黃燈硬是切開慢車道的車流,鳴著笛直接拐進藍色的 BRT 車道,油門重踩朝著下坡方向呼嘯鑽去。
 
「應該是因為今天剛好碰上春節連假的收尾吧。」
伊凝雪伸出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理性的嗓音帶著法律人特有的嚴謹邏輯,試圖撫平車內那股悄然升起的怪異氣氛,
「台灣的醫療量能每到大年初四、初五本來就會迎來一波就醫高峰。」
「很多老人家在除夕到初三期間即使身體不舒服,」
「也因為民間忌諱過年看病吃藥而硬撐著,」
「等到了初五開工,」
「診所還沒全面恢復看診,」
「各大醫學中心的急診室自然就會被塞爆。」
「更何況各級機關和公司都準備要上班了,」
「趕著去醫院拿慢性病處方箋的人肯定不少。」
「我們法學院去年研討醫療資源配置時,」
「這類統計數據每年春節都會反覆出現。」
 
「希望真的只是凝雪說的這樣吧。」
闕恆遠沉聲應了一句,但雙眼依然敏銳地審視著前方逐漸減速的車流。
他打起右轉方向燈,將休旅車順著台灣大道四段旁的緩坡引道,拐進了路旁的台糖量販店外圍道路。
「我們今天運氣還算不錯,」
「路上雖然小塞,」
「但也十一點不到就抵達台糖這邊了。」
闕恆遠看著前方寬廣的建築物,透過後視鏡對四個女孩笑了笑,
「按照我們昨天在台北講好的,」
「反正藝術北街那棟透天過年前回去冰箱就全空了,」
「趁今天有開車,」
「把衛生紙、洗衣精那些騎機車很難載的大件耗品一次搬齊載上山。」
「吃的也順手抓一抓,」
「免得等等回租屋處打掃完大家累癱,」
「晚上沒人想再出門淋雨買晚餐。」
 
「這是一定要的。」
伊凝雪點了點頭,順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折整齊的便條紙,用黑筆在上面輕敲了兩下,
「清單我都列好了,」
「公費這學期先從我這邊扣。」
「除了恆遠說的衛生紙和洗衣精,」
「女生常用的日用品跟大垃圾袋我也列進去了。」
「另外水塔一個月沒放水,」
「先搬兩手大瓶礦泉水頂著喝;」
「吃的就抓水餃、泡麵和兩盒雞蛋,」
「最快也最省事。」
「映嵐要的延長線在二樓,」
「清禾要補急救箱的棉花棒和碘酒在藥妝區,」
「等一下分頭拿會比較快。」
 
休旅車緩緩駛近量販店的車道分流口。
這座位於大肚山麓的老牌量販店,立體動線十分明確,地上三、四樓是開闊的露天與室內立體停車場,而地下一樓則是直通賣場內部的地下停車區。
闕恆遠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轉動方向盤,將車頭對準了通往地下室的傾斜引道。
 
「恆遠哥,」
「我們不停樓上嗎?」
玥映嵐看著頭頂上顯示三樓還有充裕車位的電子指示牌,隨口問了一句。
 
「不停樓上。」
闕恆遠目光沉穩地注視著地下引道兩側的水泥牆面,一邊踩著煞車減速,一邊冷靜地解釋,
「今天外面風大雨急,」
「露天停車場風吹雨淋不說,」
「樓上的立體停車場旋轉車道太窄,」
「一旦碰到開學收假採買的推車人潮或車輛擦撞,」
「很容易直接整排堵死在坡道上動彈不得。」
「地下一樓的坡道比較直、比較寬,」
「不用像去樓上那樣繞那個很窄的旋轉斜坡,」
「這台老車在窄坡上會轉得我手痠。」
「而且停地下室手扶梯推車直達,」
「等一下整箱衛生紙、洗衣精跟大瓶水買完,」
「直接推到後車廂旁邊整箱丟進去,」
「完全不用吹風淋雨,」
「省力多了。」
 
休旅車順著緩坡滑入地下一樓。
地下室的空氣帶著一股混雜著潮濕泥土、汽車廢氣與老舊水泥建築特有的陰涼味道。
雖然是正月初五上午,但因為不少東海、弘光和靜宜的三所大學生陸續提前返校租屋,地下一樓也停了四、五成滿的車輛。
闕恆遠熟練地將休旅車倒車滑進靠近側邊逃生梯的一處寬敞車位,拉起手煞車,排入P檔,隨後熄火。
老舊引擎伴隨著輕微的抖動徹底安靜下來。
車廂內瞬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寂,只剩下遠處排風扇運轉時傳來的低沉嗡鳴。
 
「到了,」
「大家下車吧。」
闕恆遠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進帶著涼意的地下停車場。
四個女孩陸續跨出車廂。
悅清禾一下車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趕緊將闕恆遠遞給她的一件厚實防風外套披在身上,伸手挽住了伊凝雪的臂彎。
千慕羽則安靜地整理好風衣領口,站在闕恆遠身側。
玥映嵐背上隨身的戰術小後背包,將手機與平板收納好。
五個人踩著略顯濕滑的地板,穿過厚重的自動防煙門,順著手扶梯緩步上到一樓賣場大廳。
 
一踏上一樓,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混合著鐵板醬汁、炸雞油脂與各色高湯的溫暖熱氣。
正前方那間鐵板燒店的煎台正傳來陣陣滋滋作響的翻炒聲,蒜香與洋蔥味撲鼻而來;
而右手邊是一字排開的美食街攤位,紅燒牛肉麵的白煙、濃郁的咖哩香氣與鐵板牛排的黑胡椒味在空氣中交織;
左手邊則坐落著肯德基亮紅色的招牌,旁邊連接著一間日式丼飯、定食與冒著白霧的個人小火鍋店。
雖然剛過十一點而已,但美食街的公共用餐區已經陸續坐了幾桌帶著小孩的家庭與剛開工的上班族,伴隨著頭頂上年節賀歲組曲的喧鬧節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真實而平凡的煙火氣。
寬敞挑高的賣場內部燈火通明,橫樑上還懸掛著燙金的「新春大吉」紅色塑膠拉花,頭頂的廣播系統不知疲倦地反覆播放著傳統的新年賀歲組曲。
喧鬧喜慶的鑼鼓聲「咚咚隆咚鏘」地在大廳各個角落迴盪,與眼前這座龐大的鋼構建築交織出一種奇異的日常煙火氣。
闕恆遠走到手扶梯旁的推車放置區,俐落地抽出兩輛深紅色的特大號金屬推車,將其中一輛順手推到伊凝雪面前。
 
「凝雪,」
「這台推車給妳跟清禾,」
「妳們去抓吃的跟生活雜物,」
「水餃、泡麵、零食和整箱衛生紙先丟進去,」
「順便去旁邊藥妝區把租屋處醫藥箱的紗布跟優碘補齊;」
「我和映嵐、慕羽推這台去搬重物,」
「大瓶水、整箱麥香先搬好,」
「再陪映嵐去挑延長線和工具,」
「大家分頭拿比較快,」
「抓個半小時,」
「等等直接在靠近下樓手扶梯的收銀台那邊碰頭。」
 
「好,」
「分頭進行。」
伊凝雪接過推車握把,對著身邊的悅清禾揚了揚手中的清單,兩人轉身朝著食品乾貨區走去。
闕恆遠則領著千慕羽和玥映嵐,推著推車邁向個人衛生與家庭五金專區。
 
大賣場內部的走道十分寬敞,堆疊得像小山一樣的特價茂谷柑禮盒與各種紅色包裝的年節零食擺滿了顯眼的主通道。
然而,剛穿過生活五金的走道,千慕羽推著推車的手指就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些。
她平常在系上做個案訪談和機構見習,本來就對身邊人的情緒和肢體動作格外敏感。
這一路上走過來,她總覺得四周的氣氛莫名壓抑,連空氣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浮躁。
雖然頭頂上還放著吵鬧的年節音樂,但周圍好幾個推著推車的大人全都心不在焉。前面一個牽著小孩的年輕爸爸,單手推車,另一隻手瘋狂滑著手機,臉色越看越凝重。
旁邊走道更有一位阿姨一手拿著特價醬油,一手貼著手機急促地講電話:
「……對啦,」
「我剛在群組看到影片,」
「說新竹那邊好像有幾個瘋子到處在咬人……」
「妳今天千萬別帶孫子去人多的地方,」
「知道嗎?」
 
甚至前方剛好有人因為感冒重重咳了兩聲,周圍幾個原本在挑零食的客人立刻皺起眉頭,像是躲瘟疫一樣默默把推車拉開距離,順手將外套領口拉高。
沒有年節收假時該有的鬆弛感,大家看似在逛街,眼神卻全都在戒備與分心。
 
「恆遠哥……」
千慕羽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牽住了闕恆遠的外套衣袖。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吵鬧的賀歲音樂掩蓋下,顯得格外清晰而凝重,
「你有沒有感覺到……」
「這裡的氣氛,」
「緊繃得非常不對勁?」
 
闕恆遠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千慕羽沉靜中帶著一絲警惕的面容。
「怎麼了,」
「慕羽?」
 
千慕羽微微抿著下唇,目光移向不遠處的個人藥妝專櫃,
「你看那些圍在藥妝櫃檯前的人,」
「每個人的眼神都好緊繃,」
「一直在提防旁邊的人,」
「很像突然碰上什麼大意外時的樣子。」
「而且……」
 
千慕羽話音未落,推著半車生活用品的伊凝雪和悅清禾就快步從生鮮側道繞了過來。
悅清禾的臉色顯得有些發白,她快步走到闕恆遠身邊,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外套袖子,低聲說道:
「恆遠……」
「剛才我和凝雪經過前面的藥局,」
「那邊真的很不對勁。」
「櫃檯裡面那個值班的女藥師,」
「整個人滿頭大汗,」
「臉色發青發紫,」
「胸口起伏得非常劇烈,」
「大口大口地喘氣,」
「兩隻手抖得連刷條碼的掃描槍和退燒藥盒都拿不穩,」
「掉在櫃檯上好幾次。」
悅清禾平時在生科系做實驗,對人體的異常生理狀態本就比一般人更留心,語氣裡透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那根本不像是普通感冒或太累,」
「她喘成那樣像嚴重缺氧,」
「而且臉色紅得不正常,」
「感覺體內有很可怕的急性發炎或高燒。」
「旁邊排隊買藥的人還一直在催她結帳,」
「她連話都快應不出來了。」
 
「大家把口罩戴上。」
伊凝雪沒有絲毫猶豫,俐落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整包全新的活性碳口罩,迅速拆開外包裝,依序遞給了悅清禾、千慕羽和玥映嵐,最後將一片遞到闕恆遠手中。
「不管是不是傳染病,」
「在這種通風完全仰賴中央空調的封閉大賣場裡,」
「做好最基礎的防護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伊凝雪一邊冷靜地壓平鼻樑上的金屬條,一邊低聲補充道,
「我剛才在推車過來的時候,」
「一直在看掛在生鮮區上方的液晶電視。」
「各大新聞頻道的跑馬燈在十分鐘前全部變成了深紅色,」
「台北市好幾家大型醫學中心已經在上午十點全面啟動院區管制,」
「新聞畫面雖然只拍到急診室外拉起了封鎖線,」
「但鏡頭後面連那種全黑的防暴裝甲車都開出來了,」
「甚至有一大堆穿著黑色防暴裝、拿著長槍的特警在圍著,」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流感疫情。」
 
闕恆遠接過口罩戴好,眼神在這一瞬間徹底嚴肅起來。
身為工科生,他的大腦本能地開始評估現場的環境風險:
封閉空間、大量恐慌人群、單一的主要出入口、依賴電力的照明與通風系統。
「我們不挑了,」
「推車裡現有的東西拿好,」
「我們現在立刻去結帳——」
 
然而,闕恆遠的話還沒完全說完,賣場靠近主走道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皮鞋腳步聲。
兩名穿著台中市政府警察局制服、佩戴著警棍與警槍的巡邏員警快步從美食街方向走進賣場裡。
從他們制服上的臂章可以看出,那是轄區第六分局協和派出所的基層警員。
兩名員警神色極度疲憊且焦慮,原本似乎只是進來賣場簽巡邏箱順便買個熱便當,但走在前方的那名年輕警員,肩膀上的警用對講機突然傳出一陣極其刺耳的短路電流雜音。
滋——滋滋——!
緊接著,對講機的擴音喇叭裡爆發出一聲幾乎要撕裂聽筒的嘶吼與呼叫!
那是台中市警局勤務指揮中心派遣員近乎崩潰的呼喊聲,聲音大得在半個賣場通道間迴盪:
『各網注意!』
『各網注意!』
『分局各線上警網立即停止一般巡邏勤務!』
『重複!』
『協和、西屯、市政所有在巡警力,』
『立即攜帶防暴裝備前往中港澄清醫院支援!』
『澄清醫院急診室已被多名失控民眾強行衝撞破壞……』
『現場發生大規模無差別撕咬與攻擊事件……!』
『重複!』
『現場已有多名醫護人員及到場同仁遭受嚴重咬傷……』
『攻擊者疑似失去理智……!』
『立即封鎖台灣大道四段往市區方向路段!』
『立刻執行——』
 
通訊在劇烈的金屬撞擊聲與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中,驟然中斷。
整條賣場走道,在這一剎那,陷入了近乎真空般的死寂。
周遭原本還在推著推車、挑選貨物的幾十名顧客,全都僵硬在原地,一雙雙眼睛驚恐地死死盯著那兩名員警。
那名年輕員警臉色慘白如紙,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轉頭對著年長的同伴顫聲道:
「學長……」
「澄清醫院……」
「不就在我們分局前面幾百公尺啊……」
 
年長員警咬著牙,一把拉住年輕員警的胳膊:
「別廢話了!」
「先回車上拿盾牌跟防暴盔,」
「叫所裡把重裝跟大傢伙全拉出來,」
「快走!」
 
兩名員警連巡邏箱都來不及簽,轉身就朝著大門方向拔腿狂奔。
空氣中的溫度彷彿在一瞬間驟降到了冰點。
大肚山外的冰冷風雨依舊在無情地敲打著大賣場的採光窗,而五人身旁的空氣,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報徹底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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