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章：1.1 晨光散盡的餘溫

三月中旬的東京，早晨的空氣依舊浸著初春未退的寒意。窗外的中央線電車由遠而近駛過，鐵軌規律的震動，微微傳遞到地板上，讓窗台邊那只尚未乾涸的玻璃水杯泛起極細微的漣漪。屋內沒有開暖氣，空氣冷凝而沉靜，與被窩裡殘存的潮熱形成了鮮明的割裂感。榻榻米床墊上，那灰白色的純棉被單正凌亂地堆疊在一側，上面還留著兩人剛剛肌膚相貼後蒸散出的深色汗痕與特有的體溫氣味。空氣中漂浮著剛結束親密後的微腥與淡淡的柑橘沐浴乳香味，那種劇烈喘息後的平復感，才剛落定不久，胸口的起伏也正回歸常態。　闕恆遠人平躺在原處，一隻手臂枕在腦後，視線落在天花板泛黃的木紋吸音板上。而一旁的舒玟妤則已經掀開被子下了床。她全身赤裸，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彎腰撿起散落在矮桌旁的黑色內衣與淺色針織衫，動作俐落得沒有一絲遲疑。細長白皙的背脊在清晨薄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清瘦，肩胛骨隨著她扣上胸罩的動作微微收緊。她沒有回頭，只是將長髮隨手挽到耳後，用一種近乎事務性的平靜語調開口：「恆遠，」「我們到此為止吧。」　這句話落在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烏鴉叫聲的房間裡，沒有激起任何尖銳的回音。闕恆遠轉過頭看著她的背影。被單正從他的胸膛滑落到腰腹，清晨的冷空氣瞬間覆蓋上他微濕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他沒有坐起身，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太大的變化。「理由呢？」闕恆遠的聲音帶著清晨剛醒時特有的低啞。　舒玟妤套上那件柔軟的針織衫，轉過身來看著他。她化了淡妝的眉眼生得很精緻，在日本語言學校的這一年裡，她早已經完全褪去了剛從台灣高中畢業時的青澀模樣，學會了東京都內女孩子那種得體、精準，卻帶有距離感的微笑。「事務所那邊上週複試過了，」「四月開始我會進專門的養成班，」「也簽了保密與形象管理條約。」舒玟妤拉了拉衣擺，走到鏡子前理了理瀏海，語氣裡帶著一種對未來的篤定與野心，「這是我一直想要的機會。」「在日本想要走這條路，」「私生活不能有一點雜音。」「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但你給的生活太安穩了，」「那不是我想發光發熱的地方。」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在她眼裡，身後這個總是沈默寡言、脾氣溫和的同鄉少年，不過只是一個家境尚可、剛考上工學部、準備按部就班讀完四年大學的普通留學生。留在這樣的人身邊，只會成為她往上攀爬時的累贅。　闕恆遠看著她熟練地將化妝包收進提袋裡。這一年來在新宿和澀谷的街頭，他看過太多像她這樣懷抱著明星夢的年輕女孩，有的在地下偶像團體裡載浮載沉，有的最終消失在歌舞伎町閃爍的霓虹背後。但他並沒有出言提醒，也沒有去戳破她眼底那份過於美好的憧憬。因為，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會對離開的人苦苦哀求的性格。　「好。」闕恆遠坐起身，雙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隨手抓起旁邊的深灰色連帽外套套上。「隨妳。」　舒玟妤整理背包拉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似乎預期會看到闕恆遠的錯愕、不解，甚至是幾句試圖挽回的質問。然而闕恆遠平靜得就像剛才只是隨口答應了一頓普通的午餐。這種甚至稱不上冷漠的淡然，反而讓她心底莫名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落空感。　「我的行李都打包好了，」「待會事務所的車會開到巷口接我。」舒玟妤收斂起情緒，換上了公式化的禮貌，「你家的大門備份鑰匙我放在鞋櫃上了。」「至於……」「庭院裡那輛露營車……」「雖然不知道你當初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買這種麻煩的龐然大物，」「但之後你自己留著處理吧。」她提起行李箱，走到玄關處換上短靴，那金屬拉鍊拉合的聲音在狹小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再見，」「恆遠。」「祝你之後在大學順利。」　「妳也是。」